叶嘉莹先生唐宋词十七讲38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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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先生《唐宋词十七讲》38辛弃疾(二)



十年以后,他第一次被起用,曾做过福建安抚使。辛弃疾那个人是不用他那么已,一旦用他,他就要实践他的志意。我说过,他是用他的生命谱写他的诗篇,是用他的生活实践他的诗篇的。就像杜甫写自己的忠爱缠绵,是“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一样。杜甫说我不能忘怀,不能不关切我的国家、同胞、人民,我就像葵花、像豆藿一类植物永久向着太阳,这是我的本性,我想改都不能改变。辛弃疾受到弹劾、罢废,你什么缘故不学乖一点?你什么缘故还干?辛弃疾只要一用他,他还要干,这正是咱们中国有理想的才志之士。辛弃疾来到福建一看,他就说了福建是前枕大海,没有海防是危险的,不管是仇敌仍是盗寇,一旦发生了,咱们应该如何办?于是他马上在福建筹备海防,修建了“备安库”,还要造铠甲一万副。他这么一干,人家又弹劾上去了,说他“残酷贪饕”,因此他又被罢官了。这次罢废几乎又是十年。而且他在上饶带湖的居处被烧毁了,后来就在铅山一处有泉水的地址,又安排了一个居处,取名“瓢泉”。辛弃疾是以何等心情安排他的居处呢?请看他以前写的一首词: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即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堆泪?

这是他昔时在建康做通判时,写的一首词,他的一片收复自己故国和故乡的志意,在落日的高楼上,在失去同伴孤独鸿雁的叫声里,他的志意得不到共鸣,得不到人们的重视。他说自己是“江南游子”,辛弃疾不是江南人,而是山东人,竟然来到了江南,只要一日不能收复故土,不能回到故乡,便只能是“江南游子”。我辛弃疾是没有杀敌报国的本领吗?“壮岁旌旗拥万失”,千军万马当中曾把汉奸张安国捉来。他是真的有本领,不像某些人空谈大话,因此“把吴钩看了”吴钩是指他的宝刀宝剑。我自己身上佩带如此的宝刀宝剑,有如此的本领而不能去杀敌,压抑在胸中的满腔愤慨,把“栏干拍遍”。“无人会”,无人理会,无人知道我的心意。我今天登上建康的赏心亭(建康即今天的南京),隔江能够遥望江北。江北是什么地址?辛弃疾晚年写的《永遇乐》词中,曾经有“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的文句,说明他是从仇敌的千军万马中冲过来的。而此刻是“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来?”鲈鱼是一种专门好吃的鱼,那个地址有一个典故。历史上记载,西晋时有个人叫张翰,字季鹰,他本是南方人,在洛阳为官,他怀念江南莼羹鲈脍,就辞去了官职,回到故乡去了。人家张季鹰有故乡可归,我辛弃疾的故乡沦陷在仇敌手中,今天我在官场上仕宦不得意,也想辞官不做,回老家吧,可我回到哪个老家去?因此不要说我故乡的食物是如何美。张季鹰在西风起的秋季时回故乡了,此刻我也怀念我的故乡,可是一任秋风吹,多少个秋季过去了,“季鹰归未”?我像张季鹰那样怀念故乡,归去得了吗?有人说你辛弃疾既然回不到山东的老家,就在南方安家吧。

可是他又说:“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这又是另外一个典故,大伙儿应明白辛词是喜爱用典故的。既然我不能回山东,我就在南方买几亩地盖几间屋子,“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那个典故是说,三国时,天下大乱,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大伙儿都熟知了,不用细讲。刘郎指的是刘备。一天刘备遇见许汜,与许汜谈论天下英雄好汉,论及陈登。陈登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意的人。《三国志》中有陈登的传记,传记后有裴松之的注,引了许多关


于陈登的故事。说陈登有“扶世济民”之志。刘备与许汜谈话时,许汜就批评陈登是“湖海之士,豪气未除”,意思是说陈登没有礼法。刘备问:何以见得呢?许汜说:有一次我去造访陈登,陈登对我全无主客之礼,坐了半天,他不跟我发言,我留在他家住宿,陈登是自上大床卧,令客卧下床。因此我说他“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刘备就说了:方今天下大乱,有理想志意的人都是关切国家大事的,而你那个人只是为自己自擅自利打算,“求田问舍”。若是是我刘备做主人,你假设来了,我就自己上百尺楼头去卧,而卧君于地。这表示刘备看不起像许汜这种不关切国家安危,而只是自擅自利的人。辛弃疾用那个典故,是说我不能像张季鹰那样回故乡,只好留在南方“求田间舍”,真是自觉可耻,“怕应羞见,刘郎才气”。我应如何办呢?

他又接着说:“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岁月不待人,一个英雄好汉二十几岁时能够出入敌营,从千军万马当中生擒了汉奸,可惜流年似水,我的豪情壮志,我的那些英勇有为的青壮年时期,转眼就过去了。我所受到的都是谗毁、冲击,志意一直无法实现,真是“忧愁风雨”。他说“树犹如此”,树在风雨中也会凋谢,不用说咱们有情感的人,更经不起如此的挫折。

感慨之余,他就说了:“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咱们中国有一个“传统”,许多英雄好汉在事功上不能完成自己的志意,就希望有一个红颜的知己。可是辛弃疾说,我有吗?我从哪里找到一名红颜知己,拿着红色的手巾,用她绿色衣袖里的手为我擦干英雄的眼泪?“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倩”确实是使,使什么人找来一个红颜知己。从这首词来看,辛弃疾在江南本没有“求田问舍”之心,以为那是可羞耻的,可是他两次被放废家居,他就也置了产业,第一次在带湖,第二次在瓢泉。他第一次在带湖盖屋子时,曾经写了所谓的“上梁文”。这是一种风俗,说今天上梁了,要唱一些喜歌,举行些礼仪。他自己撰写的《上梁文》中曾说:“抛梁东,坐看朝暾万丈红,直使便为江海客,也应忧国愿年丰”。前人盖房上梁时,要把一些好东西,抛到屋梁的四方,同时念诵一些祝词。他说以后屋子盖好了,我坐在东窗之下,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朝暾”,早晨的朝气是万丈红。就算是此刻我被罢免,废弃家居,不能实践我收复失地的理想,“直使便为江海客”,就算我终老在江湖,不能再到朝廷工作了,作为一个平民百姓,“也应忧国愿年丰”,也要关切国家,至少希望我的国家收成专门好。这确实是他什么缘故自己起别号叫“稼轩”的缘故。“稼轩”是他所盖的屋子中的一处居处,从窗口望去,一片都是庄稼。这是辛弃疾的志意和理念与他的生命结合在一路的证明,他是用他的生活来实践的。

他第三次被起用之时,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曾知镇江府。镇江是长江南北与仇敌交壤的前线,他来到前线,又是马上备战。他心心念念、一直都没有忘记收复国土。搜集了许多钱财备战,为军士置备盔甲军装。而且他有专门好的谋略。花重金派间谍到北方金人那里探听虚实。打仗要知己知彼,他打仗决不像韩侂胄,是借打仗为了成立自己的功名和地位。辛弃疾是真的为了要收复自己的故国、故乡,而且他对北方是了解的。程泌的《洛水集》里就记载了他派人探听北方消息的事。如此,他又被弹劝,说他是“奸赃狼藉”,又被免职了。等他再被起历时,已经年老多病,给他一些官职他都推辞了,六十七岁时“壮志未酬”而死去了。以上咱们简单地介绍了辛弃疾的生平,这是因为他的词是和他的生命、生活联结在一路的,只有了解他的为人,才能了解他的词。 我曾说屈原、陶渊明、杜甫用他们的理念志意写他们的诗篇,说他们的作品全都是他们志意的投注,不似有一些诗人词人自命风流,游山玩水,写一些吟风弄月那样的作品。像辛弃疾这些伟大的诗人词人,他们的作品里边,不管是得意也好,失意也好,悲伤也好,欢喜也好,总不忘自己的志意和理念,这才是用生命去写他的诗篇的。既然他的诗篇是他生命的流露,就要把他生命里边的本质找出来。他的本质是什么?辛弃疾的志意理念跟苏东坡、陶渊明比起来不同在哪里?陶渊明、苏东坡他们都预备了一个“退”“达那么兼济天下”,“穷那么独善其身”


人的一生,有幸、有不幸,有进、有退,有福、有祸,这是每一个人都会碰到的。人的区别就在于有的人勇于进,有的人勇于退,而辛弃疾实在是一个无法“退”的人。他跟杜甫是一样的,尽管偶然在他们诗词里说到“退”,如“尽西风,季鹰归未”?说到回老家,可这都是反面的话。他们是坚持实践和实行他们的理想和志意的,如杜甫“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辛弃疾也是如此。辛弃疾一生也没有忘记收复自己的故乡和故国,他是坚持要进,而不是要退的人。

辛弃疾本身是要进的,是忠义发奋的,可是他所处的环境,他几回受到谗毁、罢废,那个地址边有一个相对的力量往下压下来的。辛弃疾本来的力量是向上冲的,是进的,是忠义发奋,而他的环境遭遇,他在南宋四十几年,竟有二十年左右是放废家居,所碰到的是另外一种从上面压下来的力量,因此词的特色,常是这两种力量的激荡盘旋,确实是他词里的一份本质。

而这种本质与词的特质有什么关系呢?我在开始时讲过,词的特质本是以委婉曲折、含蓄蕴藉为宜的,婉约的词是如此的。可是许多人都误解,以为豪放的词,只要说几句激昂慷慨的话确实是豪放了。豪放或许豪放了,但不是好的词。真正好的词都是有一份委婉曲折、含蓄蕴藉之美的词。我说过词不要截然划分,婉约的儿女之情的词里,有时也能够喻托一份忠爱的志意,如冯正中的词。至于豪放的英雄、好汉的词人,也不要只看他的激昂慷慨,他的词之因此有艺术性,是好的词,确实是因为它也有委婉曲折、含蓄蕴藉的一面。使辛弃疾这位豪放词人能够达到词里边最高成绩的,正是由于他达到了词的艺术要求,有一种委婉曲折、含蓄蕴藉之美。而他之因此委婉曲折,他之因此含蓄蕴藉,一个确实是由于他本质上两种力量的相互冲击,相互磨荡,那个出来了,那个下去了,相互盘旋激荡。它不是简单的,不是单调的,不只是喊几句口号,是两种力量冲激的结果。另外还有一点,辛词不是直说的,不是把词写成口号的,他注意了形象、意象的表现,不是直说我要收复失地。固然,收复失地意思不错,但这不是专门好的词。尽管是很值得尊重、提倡的情感,作为词,还要有它的艺术性才行。辛词的艺术性确实是辛弃疾不是直说,而是用形象、意象来表现的。辛词形象的来源有两方面,一样的词的形象来源都是有两方面的,一是自然界景物,一是人事界事象。不要只看到那个是蓝的、那个是红的才是形象,任何一件事,一个形式,悲欢聚散,喜怒衰乐,一样是形象,是事象。而辛弃疾写的词,有时确实是用人事界的事象。其实在他的词中,直接地说那时政治的地址是超级少的,他喜爱用典故,这正是他另外的一个形象的来源,因此辛词中典故专门多。温庭筠、韦庄等人的小词,要表现自己志意的时候,用的是美人。温庭筠说:“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其中也能够给人以屈原《离骚》那种追求完美品格的联想,但他用的是美人。韦庄的词中“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是悼念唐朝的衰亡。可是他用的也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写的是与美人相思离别的歌词。辛弃疾的词一样维持了词的艺术美,他所用的是人事界的事象,而不仅是用美人了。下面我选的辛弃疾的一首词,能够作为他的代表作,一方面能够表现出他的忠义发奋和外边的谗毁摈斥这两种力量的盘旋激荡;另一方面也能够表现他对自然界的景物和人事界形象的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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